第480章 铸骨砺锋啸血旗

难逃懿劫 难逃懿劫 4364 字 6个月前

“娃娃们,今天,咱们不念书。”

底下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几个调皮小子眼睛亮了。

“不念书,那干啥呀先生?”

前排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胆地问。

陈先生没直接回答,他走到门口,对外面点了点头。不一会儿,两个身材高大的西凉汉子,一左一右,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被架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蜀地样式的绸布内衣,但已经脏污破烂得不成样子,头发蓬乱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眼神涣散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
他脚上没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脚踝上还有明显的镣铐磨出的旧伤。一进门,他就想往地上缩,被两个汉子牢牢架住。

“跪这儿。”

其中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,手上稍一用力,那蜀人“噗通”一声就面朝孩子们跪在了讲台前的地上,头深深埋下去,不敢抬。

孩子们全都瞪大了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、狼狈不堪的大人。有些胆小的女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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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先生走回讲台后,双手撑着桌面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小脸。

“娃娃们,”

他开口,声音平静,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说出的话却让底下的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你们都认得咱们西凉的狼,对吧?”

“认得!”

孩子们齐声回答,提到狼,他们眼睛更亮了。现在西凉城里,谁家不养一两匹狼?那是伙伴,是家人。

“狼,是什么?”

陈先生问。

“是神!”

一个孩子抢答。

“是勇士!”

另一个说。

“是对我们好的!”

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补充。

陈先生点点头。

“对。狼,是咱们西凉的魂。它们忠诚,团结,护着咱们的家。”

他话锋一转,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瑟瑟发抖的蜀人。

“那你们知道,在你们出生前,或者还很小的时候,这些从‘蜀’地来的东西,是怎么对待咱们西凉的狼的吗?”

孩子们茫然地摇头。他们只知道蜀国人是坏人,欺负过西凉,但具体怎么欺负,爹娘说得不多,或者说了他们也想象不出。

“他们啊,”

陈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。

“把狼关进铁笼,用烧红的烙铁烫它们的皮,听它们惨叫取乐。把狼崽抢走,训练它们互相撕咬,死了就剥皮做褥子。还用弓箭射杀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狼群,就为了取乐,或者卖几张皮子。”

底下鸦雀无声。孩子们的脸上,好奇渐渐被一种陌生的、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情绪取代。他们看看先生,又看看地上那个抖得越发厉害的人影。

“他们不仅对狼这样,”

陈先生继续说,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。

“他们对你们的阿爹阿娘,叔叔伯伯,姑姑婶婶……也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,走到那蜀人面前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那蜀人浑身一颤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。他的脸暴露在孩子们的目光下——那是一种彻底的、崩溃式的恐惧和羞耻。

“来,你自己说说,”

陈先生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
“你,或者你们的人,抢过西凉人的粮食吗?打过西凉人吗?欺负过西凉的女人和孩子吗?”

那蜀人嘴唇哆嗦着,脸色惨白如纸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。他想低下头,却被身后的西凉汉子按住后颈。

“说!”

陈先生厉喝一声,吓得那蜀人又是一哆嗦。

“……抢、抢过……打、打过……”

他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哭腔。

“我……我也是……奉命行事……大爷饶命……”

“奉命行事?”

陈先生冷笑一声。

“奉谁的命?行什么事?行的是畜生不如的事!”

他转身,面对孩子们,提高了声音。

“娃娃们,看清楚了!跪在你们面前的,不是什么蜀国‘老爷’,也不是什么‘军爷’!”
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“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,畜生不如的东西!”

“他们靠着蛮横和诡计,霸占我们的家,糟蹋我们的土地,奴役我们的亲人,虐杀我们的狼!他们以为能永远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!”

陈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已绷紧的小脸。

“今天让你们看这个,不是要你们学怎么打人,怎么骂人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放缓,却更加清晰有力。

“是要你们记住!”

“记住咱们西凉这十年受的苦!记住咱们的狼流过的血!记住你们的爹娘,是怎么咬着牙,从这样的畜生手底下,把西凉一点点抢回来的!”

“更要记住——我们西凉人,骨头是硬的!脊梁是直的!狼旗之下,永不再跪!”

“都记住了吗?!”

“记住了!!!”

孩子们扯着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。小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。

他们再看向地上那个跪着的蜀人时,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和好奇,只剩下一种清晰的、混杂着恨意和鄙夷的冰冷。

那蜀人在这样的目光洗礼下,终于彻底崩溃,瘫软在地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
陈先生不再看他,挥了挥手。两个西凉汉子像拖死狗一样,把那瘫软的蜀人拖出了学堂。

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学堂里,墨汁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。陈先生走回讲台,拿起一卷用西凉文字抄写的、关于狼群迁徙和协作的古老歌谣。

“好了,”

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咱们今天,来学一首咱们西凉传下来的,关于狼的歌。第一句是……”

朗朗的、还带着童稚的读书声,很快在学堂里响了起来,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、不知何处响起的鞭声和遥远的狼嚎。

只是许多孩子握着粗糙毛笔的小手,比平时更用力了些。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留下深深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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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凉城的议事堂,以前是蜀国监察使张翼花天酒地的地方,如今气味彻底变了。

汗味、皮革味、墨汁和羊皮纸的糙味,还有角落里火盆噼啪燃烧松木的烟熏气,混在一起,成了马超每天从早到晚呼吸的空气。

长条木桌上摊满了东西:西凉周边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,粮仓库存的简牍,各家各户能出丁口的登记册,还有从蜀军仓库里翻出来的、已经受潮发霉的几卷残破兵书。

马超就坐在桌子一头,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发出单调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
这比打仗难多了。

打仗,目标明确——把对面弄死,或者别被对面弄死。提枪上马,冲就是了。输了是命,赢了是本事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少寨主,”

马忠抱着一摞新收上来的、字迹歪歪扭扭的户籍简牍进来,轻轻放在桌子另一头,看着马超那副样子,忍不住开口。

“您先歇口气,喝点水。事情得一件件来。”

马超没动,眼睛还盯着面前一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防线图。

“忠叔,北边山口那几个了望哨,木料送过去了吗?眼看要入冬,再不搭起来,一场雪就能把人冻僵。”

“送了,昨儿个就送去了,老猎人扎布带人去的,他熟山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