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寨主!绕一圈!再绕一圈!”
马超坐在苍牙背上,被这些声音包围着,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、不带任何勉强的笑容。他低头看看苍牙,苍牙也侧过头,用那只红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——得意?
“你故意的吧?”
马超小声说。
“看我出这么多天丑,今天才来?”
苍牙打了个响鼻,尾巴轻轻甩了一下,继续稳稳地往前走。
马佑终于合上了嘴,跑过来,仰着头看马超。
“少寨主!这、这……苍牙它……它从来没让任何人骑过!除了云禄小姐!”
马超点点头,没说话。
马忠捡起烟杆,重新点上,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着校场上那一人一狼。银白色的狼王,背上坐着银甲的少寨主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“像。”
老人轻声说。
“像什么?”
旁边的人问。
马忠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,继续抽他的烟。
校场上,马超骑着苍牙慢慢走着。风从耳边过,带着草原的气息。他低头对苍牙说。
“等把她接回来,这位置还是你的。我就是借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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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牙没理他,步子却轻快了一些。
远处,夕阳正缓缓沉下去,把西凉城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。狼嚎声从城那头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马超翻身上了苍牙的背,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好几天,摔了不知多少回,但这一次,稳当得像钉在了狼背上。
苍牙纹丝不动,宽厚的肩背微微起伏,呼吸平稳,猩红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说——终于来了个像样的。
马超没急着动。他坐在苍牙背上,感受着这匹狼王身体的节奏,它的呼吸,它肌肉的微微绷紧,它耳朵转动的方向。然后他缓缓伸手,探向背后。
虎头湛金枪。
枪杆抽出的瞬间,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刺目的光。枪尖雪亮,枪缨血红,整杆枪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,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。
校场边上,所有的西凉百姓都安静了。
那杆枪,他们太熟悉了。老寨主的枪,西凉的魂。当年老寨主骑着战马,举着这杆枪,带着西凉铁骑踏遍草原,无人敢犯。
后来西凉没了,这杆枪也消失了。再后来,少寨主回来了,带着这杆枪,一个人杀了百万蜀军。
此刻,枪在,人在,狼也在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摘下帽子,放在胸口。旁边的人跟着做,一个接一个,像风吹过麦田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默的、郑重的注视。
苍牙动了。它缓缓站起来,前腿撑直,后腿蹬地,头颅昂起,对着天空。不是低吼,不是呜咽,是一声真正的、完整的狼嚎。
“嗷呜————!!!”
那声音从它胸腔里炸出来,粗粝,苍凉,像石头砸在冰面上,碎成无数片,往四面八方滚去。
校场上那些趴伏的战狼,像被电流击中,齐刷刷抬起头。
第一声回应从东边来,短促,急切。第二声从西边,悠长,低沉。
然后是南边,北边,城墙上,街巷里,家家户户的院子里——所有的狼,同时仰头,同时开口。
“嗷呜——!”
“呜——!”
“嗷————!!”
嚎声汇成洪流,撞在西凉城的城墙上来回弹,震得空气都在抖。
城西棚子里的蜀国俘虏们,原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,听到这声音,有人开始尖叫,有人拿脑袋撞墙,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。
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来了……”
还有一个直挺挺站着,眼睛瞪得溜圆,嘴角流着口水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笑着笑着就尿了裤子。
西凉百姓没人看他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校场中央,都在那匹银白色的狼和它背上的人身上。
马超低头,摸了摸苍牙的脖子。那皮毛温热厚实,能摸到底下滚烫的血脉。
“好姑娘。”
他轻声说,俯下身,枪杆横在背上,重心压到最低。
“我们兜一圈。”
苍牙的耳朵猛地竖起。四爪刨地,尘土炸开,银白色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了出去。
马超差点被惯性甩下来。他夹紧狼腹,腰背发力,硬生生把自己钉在苍牙背上。
风灌进嘴里,灌进眼睛里,灌进每一个毛孔里,速度比他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快。不是奔跑,是贴地飞行。
苍牙的四爪几乎不沾地,每一次落地都是下一次起跳的踏板,肌肉在皮毛下滚动,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。
校场的木栅栏飞速逼近,苍牙没有减速的意思。马超瞳孔微缩,本能地想勒——但他没勒。
他伏得更低,几乎贴着苍牙的背,感受它的节奏,它的呼吸,它每一次肌肉的收缩。
苍牙在栅栏前三尺处猛地转向,后腿蹬地,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,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马超的身体跟着倾斜,枪尖擦着地面扫过,激起一串火星。
他开始耍枪。
虎头湛金枪在他手里活了。不是刺,不是挑,是在他头顶旋转,在背后换手,从腋下穿出,绕腰一周,又回到手中。
这些动作在平地上做已经够难,在高速奔跑的狼背上做,是找死。
但马超做得行云流水,像在自家院子里练了千百遍。枪影裹着阳光,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暗金色的网。
“好——!!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然后掌声、叫好声、口哨声一起炸开。老百姓们拍着大腿,互相推搡,笑得合不拢嘴。
前几天那个被狼甩得满身土、头发里插鸡毛的少寨主不见了,眼前这个是真正的西凉锦马超。
苍牙似乎也来了劲。它猛地急停,四爪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沟,身体还没停稳,已经调转了方向。
马超的身体被惯性往前甩,他腰腹一收,硬生生拉回来,枪杆在手中转了个花,稳稳端平。
前方三十步外,立着一棵粗树。那是平时训练用的靶子,树干有脸盆粗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枪眼刀痕。
苍牙加速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奔跑,是全力冲刺。
四爪翻飞,银白色的身体拉成一道模糊的线,风在耳边尖啸。马超能感觉到苍牙的心跳,隔着皮毛和肌肉,咚、咚、咚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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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全部力量灌进枪尖。紫色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出来,缠绕枪杆,在枪尖凝聚成一点几乎要爆炸的光。
不是魔狼穿天破那种毁天灭地的大招,是更内敛、更集中的东西——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思念,所有的亏欠,所有的决心,全压在这一枪里。
苍牙在离粗树三步处猛地发力,腾空而起。马超在它跃起的最高点,身体前探,手臂伸展到极限,枪尖直指树干。
“破——!”
枪尖触到树干的瞬间,没有巨大的声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像骨头断裂的“咔嚓”。紫色的光芒从枪尖炸开,贯穿树干,从另一头透出去。
树干表面看不出什么,只有一个拳头大的洞,边缘焦黑,冒着青烟。
然后,树干从内部开始碎裂。
裂纹从那个洞向四面八方蔓延,像蛛网,像闪电,密密麻麻。整棵树发出痛苦的呻吟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树冠开始倾斜,越来越斜,越来越斜——轰隆一声巨响,整棵粗树拦腰折断,砸在地上,扬起铺天盖地的灰尘。
灰尘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。校场边上的人眯着眼,伸着脖子,屏住呼吸。
灰尘里,慢慢走出一个身影。银白色的狼,银灰色的人。苍牙的步子不急不缓,尾巴高高翘起。
马超坐在它背上,枪扛在肩上,脸上身上全是灰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灰尘散尽。断成两截的粗树躺在他们身后,断面参差不齐,焦黑的木茬子指向天空。
校场边上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。
“好——!!!”
“少寨主好!!!”
“好!!好!!好!!!”
掌声和叫好声像炸了锅。老汉把帽子扔到天上,大嫂们拍红了巴掌,小孩们骑在墙头上又蹦又跳。
卖烤红薯的忘了自己的摊子,举着铲子跟着喊,红薯糊了都没发现。
“少寨主!再来一个!”
“再来一枪!把那半截也碎了!”
“苍牙好样的!少寨主好样的!”
马超坐在苍牙背上,被这些声音包围着,咧嘴笑了。
他低头看看苍牙,苍牙也侧过头,用那只红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冷淡,但马超觉得它在笑。
“还行吧?”
他小声问。
苍牙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,步子却轻快了许多。它驮着马超,慢慢绕着校场走,像检阅,像巡游。
每经过一处,欢呼声就高一分。那些银白色的毛发在风里飘着,和城墙上狼头旗是一个颜色。
马超把枪重新背到身后,俯身摸了摸苍牙的脖子,贴近它耳朵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苍牙的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,步子又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