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当然。”
司马懿的语气忽然变得得意起来,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。
“你还不知道吧?你貂蝉姐姐以前在我府上的时候,烧得一手好菜。她做的饭菜,比我在魏国皇宫吃的那些御膳大厨的玩意儿还要好。那些御厨做的菜摆盘倒是好看,味道嘛——”
他撇了撇嘴,一副嫌弃的样子。
“反正跟你貂蝉姐姐比,差远了。”
貂蝉的尾巴翘了一下。
她现在是一只猫,张不开嘴说人话。但她有别的办法。
她转过头,紫色的猫眼对准了阿古朵褐色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阿古朵感觉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有一阵微风吹进了耳朵里面,又像是有一滴温水落进了脑海中央。
然后,貂蝉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从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。温柔的,带着笑意的,像是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“朵朵妹妹以后想吃什么,直接跟我说就好,我会尽量满足你的。”
阿古朵愣了一秒。然后她整个人扑了上去。
“貂蝉姐姐!”
她从司马懿怀里把貂蝉一把抱过来,小紫猫在她怀里被揉成了一团。阿古朵的脸蛋埋在貂蝉软乎乎的毛里蹭来蹭去,蹭得貂蝉的胡须都歪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,嘴巴一张,菜名就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倒。
“我要吃烤山猪腿!烤野兔!烤鹿肉!烤鱼!还有蜂蜜裹的山果!还有松子炖蘑菇!还有溪水里冰过的野莓子!还有野蜂巢掰开流蜜的那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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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古朵越说越快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,一会儿比山猪腿的大小,一会儿比野莓子的形状,神情认真得像在布置作战任务。
“还有还有,山鸡的蛋煮半熟,一戳就流黄的那种!还有冬天冻过的柿子,咬开里面全是冰碴子!”
貂蝉的猫眼越瞪越大。
紫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迷茫。烤山猪腿是什么?野蜂巢又是什么?松子炖蘑菇——蘑菇她认识,但松子是什么东西?
阿古朵还在继续报菜名,已经从肉类报到了野果,从野果报到了根茎类植物。她一口气报了二十多样,每一样都带着“最好吃”三个字的强调语气,说到特别喜欢的还会闭上眼睛回味一下,然后睁开眼继续报。
貂蝉的耳朵慢慢塌下去了。
她的尾巴也垂下去了。
她的眼睛从迷茫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尴尬,从尴尬变成一种“我现在说我不太会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”的绝望。
她艰难地转动脖子,用那双紫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司马懿,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:救救我。
司马懿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貂蝉深吸一口气——猫的身体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整个身体都鼓了一下——然后再次通过精神连接把声音送进阿古朵的脑海里,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尴尬和恳求。
“嗯……朵朵妹妹,能不能说些魏国的菜呀?你貂蝉姐姐这一辈子,可从来都没有出过魏国呢。你说的那些,我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阿古朵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紫猫,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,最后变成了一种“原来你们人类世界也挺可怜的连这些都没吃过”的同情。她认真地拍了拍貂蝉的脑袋,点了点头,说。
“那好,姐姐会做什么我就吃什么。”
貂蝉松了口气,尾巴重新翘起来了。
司马懿笑着看她们闹,心里暖了一下。这一车人,虽然个个都不是人,但凑在一起,倒比他在魏国朝堂上见过的任何场面都让他觉得踏实。
正笑着,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热。
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,是被什么东西长久盯着的那种热。像是有一道视线,不重,但很稳,落在他背上就没挪开过。
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说不上来,不是危险,不是敌意,就是沉甸甸的,压得他心里发酸。
他转过头。
马车帘子掀着一半,里面热闹得很。
大乔正拿着一个从路边捡的破碗研究人类的釉是怎么上的,乔素泠在旁边问“这碗能吃不”,被大乔白了一眼。
蔡文姬耐心地给蔡蛛宁解释麻绳和蜘蛛丝的区别,蔡蛛宁听得半懂不懂,四条蜘蛛腿在身后无意识地比划着。
小乔指着天上的风筝给乔婉凌看,说“那真的不是活的”,乔婉凌将信将疑地吐着信子。
任灵汐趴在窗边看瓷器上的猫图案,猫耳朵竖得笔直,尾巴在身后骄傲地晃。
只有角落里,漆黑一团。
一条黑蛇盘在那里。不是懒洋洋的盘法,是规规矩矩地、安安静静地盘着。
漆黑的鳞片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冷光,像深夜里结了霜的石头。
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,比任何人的红都安静。这双眼睛不看窗外,不看热闹,不看天上的风筝,不看街上任何一件新奇的东西。
只看司马懿。
司马春华吐了吐信子。
“族……长……嘶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但司马懿听得很清楚。
他听惯了这个声音,这个断断续续的、从未完整过一句话的声音。
春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乔素泠会追着大乔问东问西,乔婉凌会指着风筝喊同类,她们都有自己的好奇,自己的疑问,自己的小性子。
春华没有。
她很傻,很呆,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,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。
她的思想简单到了极点——族长怎么样了,她就怎么样了。
族长在哪里,她就在哪里。
族长的方向,就是她眼睛看的方向。
司马懿从球球的背上翻身滑下来,动作很轻,没惊动还在跟貂蝉讨论菜谱的阿古朵。
他掀开帘子进了马车,弯腰走过正热火朝天讨论“麻绳能不能吃”的蔡蛛宁身边,跨过正用尾巴拍地板笑得直不起腰的乔素泠,在角落的阴影里坐下来。
他靠在春华旁边。
春华的反应很慢,过了两秒才转过头看他,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司马懿的脸。
她歪了歪脑袋,像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过来了,但也没有问。她只是又吐了吐信子。
司马懿靠在车壁上,语气放得很轻,像是在跟一只要睡着的小动物说话。
“春华,你也看一看。外面那么多热闹,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?”
春华摇了摇头。没有犹豫,没有思考,没有往窗外看一眼。她就那么淡淡地摇了摇,像是司马懿问了一个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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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伸出手,把司马懿拉进了怀里。
黑蛇的身体是凉的,但她的动作是暖的。她抱着司马懿,像一个母亲护着自己唯一的幼崽,又像一个孩子抱着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人。
她的手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司马懿的头发,蛇信子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,算是一个笨拙的亲昵。
“族长……嘶……”
两个字。但她猩红色的眼睛把没说出口的部分全都补上了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窗外喧嚣的街市,没有人类千百年来积攒出来的繁华烟火,没有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。
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人。
除了族长,她什么都不感兴趣。
司马懿没说话。他靠在春华的怀里,闭上了眼睛,嘴角有一点笑意,笑得很淡,但一直没消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着。球球晃着毛茸茸的大脑袋,耳朵抖了抖,这次不是因为被口水滴到。
后面帘子里传来乔素泠不知道问了什么被大乔追着敲脑壳的惨叫,任灵汐的猫叫声和蔡蛛宁蜘蛛腿拍地的声音混成一片喧嚣。
阿古朵在车前面抱着貂蝉,还在认真地跟她讲山里最好吃的一种蘑菇长什么样。
而车厢最深处,两条黑蛇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。一条闭着眼,一条睁着猩红的眼。那双红眼还是不看向街市一眼。
从她睁开蛇眼看到司马懿的那一天起,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