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不敢拒绝的人

邱莹莹坐在那里,把论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又检查了一遍手机——没有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,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三天前发的一条“你好,我是邱莹莹”,对方至今没有回复。

三点十分,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一下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打了“你好,请问你今天还来吗”,又删掉;打了“蔡亦才同学,我们在图书馆三楼”,又删掉;最后她打了一句“你到了吗”,盯着看了十秒钟,还是删掉了。

她不敢催他。

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敢,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催的资格。他是蔡亦才,她是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透明人。他选了跟她一组,也许只是一时兴起,也许后来找到了更好的搭档就忘了这件事。她如果催了,显得自己很在意;如果不催,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
三点十五分,她决定再等十五分钟。如果三点半他还没来,她就自己先看资料,然后发一条礼貌的消息说“今天我先自己看,你有空我们再约”。

三点二十分。
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
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的,漫不经心的。

邱莹莹猛地抬头,看到蔡亦才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黑色双肩包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卫衣外套,比那天穿黑色衬衫时少了一些攻击性,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并没有减少。

“我……我习惯早到。”邱莹莹说。

蔡亦才把包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咖啡放在一边。他看了一眼邱莹莹面前整整齐齐摆着的资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意味。

“你准备了这么多?”

“就是……提前看了看。”

“看了什么?”

“方教授推荐的几篇论文,还有选题指南。”邱莹莹把打印好的论文递给他一份,“这是其中一篇,关于公司法中股东权益保护的,我觉得可能跟你们的……跟商学院的课题方向比较契合。”

蔡亦才接过来,扫了一眼,没有翻开。

“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些?”

“……两天吧。”

“两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。

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低下头,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假装在写东西。

“我迟到了二十分钟,”蔡亦才突然说,“你不问原因?”

邱莹莹的笔顿了一下。“没……没关系,你肯定是有事。”

“万一我只是忘了呢?”
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没关系?”

因为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对她来说真的没关系。她习惯了等——等母亲收摊,等老师点名,等机会降临,等人群散去。等待是她最擅长的事情,比说话、比拒绝、比争取都擅长得多。

“因为你来了就好。”她说。
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只要能把课题做完就行,迟到一会儿没关系的。”

蔡亦才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的时间不长,大概只有两三秒,但邱莹莹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遍。

“行,”他收回目光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“开始吧。”

他们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讨论选题方向。邱莹莹发现蔡亦才其实对课题的要求很清楚,甚至比她还清楚——他显然已经提前看过了课程资料,而且理解得非常透彻。他只是在某些法律专业的问题上需要她的意见,而这些问题对他来说,与其说是需要帮助,不如说是需要确认。

他不需要她。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走完流程的人。

这个发现让邱莹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。不需要她,就意味着不会对她有太多期待;没有期待,就不会有失望;没有失望,就不会有冲突。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工作,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。

讨论快结束的时候,蔡亦才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
“邱莹莹,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关于课题,关于分组,关于为什么选你——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?”

邱莹莹沉默了几秒。她确实想问,但她的习惯告诉她——不要问多余的问题,不要表现出过多的好奇,不要给别人留下“这个人很麻烦”的印象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蔡亦才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很短,嘴角轻轻一扬就收了回去,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。

“你很特别。”他说。

邱莹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她不敢问。

##五

接下来的一周,邱莹莹把课题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。她查阅了十几篇相关文献,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文献综述,还把可能的研究方向分成了三个方案,每个方案都列出了优缺点和可行性分析。

她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档,通过微信发给了蔡亦才。

发送之前,她检查了三遍——格式、错别字、标点符号。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,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发送键。

然后她开始等回复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
一个下午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
到了晚上十点,还是没有回复。

邱莹莹告诉自己,他可能很忙,可能没看到,可能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回复。这些都是合理的可能性,她不应该因为别人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就胡思乱想。

但她还是忍不住每隔十分钟就看一下手机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——没有新消息。

她咬了咬嘴唇,把手机放下,去洗漱、吃早饭、去上课。一整个上午,她都在跟自己较劲:要不要发一条消息提醒一下?如果发,发什么?会不会显得太着急?会不会让他觉得烦?

最后她还是发了。她很小心地措辞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:

“蔡亦才同学,文献综述发给你了,你有空看一下,如果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跟我说。谢谢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
中午的时候,她终于收到了回复。只有四个字:

“看了,还行。”

还行。

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?是“还可以”的还行,还是“勉强凑合”的还行?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?下一步应该做什么?

她打了一行字:“有哪里需要改吗?”

想了想,删掉了。

又打了: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分工?”

又删掉了。

最后她发了一个“好的”。

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。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门课的课题,做完就结束了,她不需要得到他的认可,不需要他的回应,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。她只要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就够了。

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:你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准备的文献综述,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,改了又改,检查了三遍,你就只配得到“还行”两个字吗?

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。

她总是能把那个声音压下去。

##六

第二次小组讨论约在周二下午。

这一次蔡亦才没有迟到。他准时到了,甚至还带了两杯咖啡,一杯放在邱莹莹面前。

“给你。”
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谢谢,不过我不喝咖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喝了会心悸。”

蔡亦才看了她一眼,把咖啡拿回来放到了自己那边。“那你喝什么?”

“喝水就行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

讨论进行得比上次顺利。邱莹莹发现只要不谈跟课题无关的事情,她就不会那么紧张。她可以很专业地分析法律条文,可以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,可以在专业领域里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“不敢说话的人”。

蔡亦才听她说的时候很安静,不打断,不反驳,偶尔点一下头。但当他开口的时候,每一句话都很精准,直接切中要害,没有废话。

“你选的第三个方案,”他用笔敲了敲笔记本,“法律层面没有问题,但落地的时候会有商业障碍。这个障碍你能不能想办法绕过去?”

邱莹莹想了想,说:“如果我们在合同条款设计的时候加入一个对赌机制,应该可以部分规避风险。”

“具体怎么操作?”

“比如……设置一个业绩对赌条款,如果被投公司在约定时间内没有达到约定的业绩目标,投资方有权要求大股东回购股权。这样的话,既保护了投资方的利益,又不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。”

蔡亦才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更像是一种……意外。

“你专业能力不错。”他说。

这是邱莹莹从他嘴里听到的第一句正面评价。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说:“谢谢。”

“但是你有一个问题。”
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对方。”蔡亦才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“你刚才说了大概五分钟,看了我不到三秒。剩下的时间你都在看你的笔记本、看窗外、看桌子——就是不看我。”

邱莹莹的脸更红了。“我……我就是习惯了。”

“改掉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改掉这个习惯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,“你专业能力再好,如果连跟人交流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,你的价值会打折扣。以后找工作面试、跟客户沟通、做presentation——这些都需要你跟对方有眼神接触。”

邱莹莹沉默了几秒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但她做不到的事情,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的。

“我……我尽量。”

“不是尽量,是做到。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邱莹莹咬了咬嘴唇,抬起头,看向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水。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无处可藏,所有的胆怯、不安、瑟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她坚持了三秒,然后本能地移开了目光。

“三秒。”蔡亦才说,“比之前多了零点五秒。有进步。”

邱莹莹不知道他是在认真还是在调侃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,又划掉了。
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再看我一次。这次坚持五秒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在帮你克服你的问题。你不是说尽量吗?现在就是练习的机会。”

邱莹莹觉得这很荒谬。她跟蔡亦才只是课题搭档,他没有义务帮她克服任何问题,她也没有义务接受这种奇怪的训练。她可以拒绝,她应该说“不用了,我自己会慢慢改”。

但她抬起头,再次看向了他的眼睛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,四秒——

第五秒的时候,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她发现,当一个人真的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,你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剥开。她不想被剥开,她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,不给任何人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。

她猛地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笔。

“怎么了?”蔡亦才的声音放低了一些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邱莹莹。”
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,“谢谢你,但是不用了。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这样就挺好。我不敢看人也没关系,我专业能力够就行。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变成一个……一个很会社交的人。”

蔡亦才没有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。那十秒里,邱莹莹觉得空气变得很重,压在她的肩膀上,让她喘不过气。

“你说得对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,“不是每个人都需要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不是不敢看人,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?”

邱莹莹的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
她抬起头,蔡亦才已经打开了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,把那些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一些。

“继续讨论方案二。”他说,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邱莹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翻到方案二的那一页,开始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讲解。

但她的心里,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落了地。

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。

她不知道蔡亦才是怎么看出来的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自己只要不说话、不抬头、不引人注意,就没有人能看穿她。可他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就说出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
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被人看穿的感觉,比被人忽视更可怕。

##七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每周一次的小组讨论,偶尔的微信沟通,邱莹莹慢慢习惯了跟蔡亦才合作的节奏。她学会了在他说话的时候不打断,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,在他偶尔消失一两天的时候不焦虑。

她把自己的那部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,按时交付,质量稳定。她不需要他的表扬,不需要他的认可,只需要他不来找她的麻烦。

但蔡亦才好像越来越喜欢找她的麻烦了。

他开始在非讨论时间给她发消息——不是关于课题的,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
“你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,像一颗柠檬。”

邱莹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,差点把汤喷出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确实是一件黄色的卫衣,但“像一颗柠檬”这个比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
她回了一个“?”。

“没什么,就是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
后来她发现,蔡亦才好像总是在各种地方看到她。

在食堂,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,会听到身后有人喊“柠檬,这边有位置”。她回头,看到蔡亦才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,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

她假装没听到,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“邱莹莹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用的是全名。

她不得不停下来。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们。

她端着餐盘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为什么叫我柠檬?”

“因为你穿黄衣服像柠檬。”他理所当然地说。

“我今天没穿黄衣服。”

“那就更像了。柠檬剥了皮就是白的。”

邱莹莹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,她觉得蔡亦才可能在取笑她,但他的表情又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给我起外号?”她小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