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章 你不敢拒绝我

邱莹莹愣了一下,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——她确实没有结巴,没有犹豫,没有在每句话后面加上“我觉得”“可能是”“大概”这些她习惯用来削弱自己语气的词。

她只是在律。在法律的领域里,她不需要削弱自己。

“这才应该是你的样子。”蔡亦才说。

邱莹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

“我不习惯这个样子。”她说。

“那就习惯。”

“你说得轻松。”

“我没说是轻松的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改变从来不是轻松的。但你已经在变了,你没发现吗?”
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
“两个月前,你不敢看我超过三秒。现在你可以看着我讲两分钟不结巴。两个月前,你被人质疑的时候只会低头不说话。现在你可以用法律条文怼回去——虽然你用的方式还是很客气,但你已经敢怼了。”

“我没有怼……”

“你有。你说‘这个问题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’,这已经很接近怼了。对你来说,这大概相当于别人拍桌子骂人的程度。”

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赶紧把笑压回去,但蔡亦才已经看到了。

“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。”他说。

邱莹莹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?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就是……这种……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。”

“那你想怎么接?”

“我不想接。你就不要说。”

“好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看备忘录。

邱莹莹坐在对面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——不,她从来就没有控制过这个局面。从第一堂课他点名要她做搭档开始,她就一直在被动地接受、被动地服从、被动地被推到一个她从来没有站过的位置上。

但她发现,她好像没有那么抗拒了。

这个发现比蔡亦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害怕。

##五

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。

她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,面前摊着行政法的教材和笔记。行政法是她的弱项,她需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消化那些抽象的原理和繁杂的判例。

她戴着耳机,一边看书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。她复习的时候有个习惯——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一个个小问题,然后用自己的话把答案写下来。这个方法很慢,但很有效,每一个她亲手写下来的答案都会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更深的痕迹。

她写了大概两个小时,手腕有点酸了,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
然后她看到蔡亦才坐在她对面。
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。她摘下耳机,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图书馆是你家开的?别人不能来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大概四十分钟前。”

“你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?我看书太入神了没注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翻了一页自己手里的书,“你复习的时候会咬笔帽,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。”

邱莹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——笔帽上确实有一排深深浅浅的牙印。她的脸微微发烫,把笔放下了。

“你复习什么?”她问,试图转移话题。

“CFA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特许金融分析师。”

“哦。”她不懂金融,也不打算懂。她重新戴上耳机,准备继续复习。

蔡亦才伸手把她的耳机摘了下来。

“干什么?”她吓了一跳。

“你听音乐复习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听什么?”

“……白噪音。”

“什么是白噪音?”

“就是……下雨的声音、海浪的声音之类的。”

蔡亦才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。

“你复习的时候听下雨的声音?”

“怎么了?很奇怪吗?”

“不奇怪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很……你。”

邱莹莹不知道“很你”是什么意思,但从他的语气来判断,应该不是什么坏话。她把耳机抢回来,重新戴上,低头继续看书。

但她发现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。

不是因为他坐在对面——虽然这确实是一个因素——而是因为她总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不是一直看着,而是每隔一段时间,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。那些短暂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目光,像一根根细线,把她的注意力一次次地从书本上拽走。

她终于忍不住了,摘下耳机,抬起头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看我?”

蔡亦才抬起头,表情无辜。“我没有看你。”

“你有。你每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你不是在看书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她说不出来了。她总不能说“因为我也在注意你”。

“我余光看到的。”她找了个借口。

“那你的余光应该集中在你面前的书上,而不是在我身上。”

邱莹莹被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发现没有任何反驳的话可以说。她重新戴上耳机,低下头,这次是真的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了——至少,她假装是这样。

对面的蔡亦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继续翻他的CFA教材。

##六

傍晚六点,图书馆要闭馆了。

邱莹莹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笔记本、教材、笔、水杯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,动作很慢,因为她习惯把东西放得整整齐齐。

蔡亦才已经收拾好了,靠在椅背上等她。

“你收拾东西的速度跟蜗牛搬家一样。”他说。

“你可以先走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邱莹莹没有接话。她把书包拉好,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蔡亦才也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包。

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十二月的南城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,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钻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。邱莹莹穿了一件薄薄的羽绒服,但还是缩了一下脖子。

“冷?”蔡亦才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你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咬紧牙关,不让牙齿打架。

蔡亦才没有拆穿她。他把围巾解下来,绕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
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和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。邱莹莹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。

“走啊。”蔡亦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看她。

“你……你不冷吗?”

“我不怕冷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你是蜗牛吗?走路都这么慢。”他走回来,抓住她书包的提手,像牵一只不情愿的小动物一样把她往前带。

邱莹莹被他拽着走了几步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的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,鼻子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手腕能感觉到他拽书包的力度——不重,但很坚定,像一种无声的宣告:我在带你走,你不需要想方向。

“蔡亦才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半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他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

路灯刚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比她高了太多,她仰着脸看他,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
“你觉得呢?”他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在骗人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你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只是不敢说出来。”

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
她确实知道。从食堂里的黑咖啡,到图书馆的偶遇,到围巾上的雪松香——她全都知道。她不是不懂,她是不敢懂。

不敢懂,是因为懂了之后,她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懂了之后,她就要做一个决定:接受,或者拒绝。

接受,意味着她要走进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——他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有钱、有地位、有觥筹交错的宴会和刀光剑影的商业竞争。她是一只蜗牛,连壳都没有背稳,怎么敢走进那个世界?

拒绝,意味着她要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,说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
她不敢。

两种不敢,哪一种更致命?

“蔡亦才,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差点被风吹散,“你不要这样。”

“不要怎样?”

“不要对我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承受不起。”

风又大了一些,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。她伸手去拨,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,摸到了他残留的体温。

蔡亦才沉默了很久。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她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——他在吞咽什么。

“邱莹莹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对你好,不是因为你承受得起,而是因为我愿意给?”

邱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,她蹲下来系鞋带,蹲下去之后就不想站起来了。

蔡亦才也蹲了下来。

他们蹲在图书馆前面的路灯下,面对面,膝盖差点碰到一起。

“你哭了?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
“你在哭。”
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她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指是湿的。她把手藏到背后,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
蔡亦才没有拆穿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递到她面前。

她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又擦了擦鼻子。

“你好狼狈。”他说。

“你闭嘴。”

蔡亦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那种嘴角轻轻一扬的淡笑,而是眼睛弯起来、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。

“你第一次让我闭嘴。”他说,“进步很大。”

邱莹莹蹲在地上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“你闭嘴”这三个字,也许是蹲着的姿势让她觉得安全——蹲着的时候,她离地面很近,离那些需要仰望的东西很远。

“起来吧,”蔡亦才站起来,向她伸出手,“地上凉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朝上,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。

她没有把手放上去。她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
蔡亦才把手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,表情没有变化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宿舍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别再跟我说‘不用’了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耐烦,“你说了一百遍‘不用’,我送了你一百遍。你不累我累。”

邱莹莹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,闭了嘴,乖乖地跟在他后面。

他们走在校园的主路上,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笔直一个微微蜷缩。

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
围巾上的雪松香味把她包裹起来,像一个不是拥抱的拥抱。

她想:完了。

她知道自己完了。

##七

回到宿舍之后,邱莹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