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六章 裂缝

“亦才跟我说起过你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“他说你在跟他交往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
“知道。蔡氏集团的继承人。”

“你知道蔡氏集团是做什么的吗?”

“不太清楚。”邱莹莹老实回答,“我只知道是一家很大的企业。”

蔡父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意味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邱莹莹面前。

“这是蔡氏集团的简介。你可以看看。”

邱莹莹没有看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蔡先生,您找我来,应该不是为了让我看公司的简介。您有什么事,请直接说。”

蔡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女孩会说这样的话。

“好,那我直说。”他把文件收回去,“亦才是蔡氏唯一的继承人。他未来的妻子,需要符合一定的标准——家世、教育背景、社交能力、对企业的理解。这些标准不是我个人定的,是蔡氏这个企业定的。”

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。

“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,这一点我承认。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但你不适合亦才。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现在他喜欢你,你觉得什么都好。但时间久了,你会发现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。”

邱莹莹的喉咙发紧。她想说话,但声音被堵住了。

“我不是在命令你离开他,”蔡父说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。你迟早会明白的。与其等到以后受伤,不如现在就想清楚。”
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蔡先生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,“您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
蔡父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我跟亦才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我知道他的世界很复杂,有很多我不了解的东西。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、不够强、不够配得上他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稳,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,一开始跌跌撞撞,但越流越平,“但您说‘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差距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’——您说对了一半。”

“哦?”

“差距确实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。但喜欢也不是为了填平差距。”她看着蔡父的眼睛,“我喜欢他,不是因为他能帮我填平什么差距。是因为他是他。他霸道、强势、不讲道理,但他也会紧张、也会害怕、也会在抱我的时候心跳加速。您看到的蔡亦才是蔡氏的继承人。我看到的是亦才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蔡父看着她,目光里的刀锋钝了一些。
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是在说话。我是在说事实。”

蔡父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。邱莹莹坐在那片光斑里,白色的衬衫被照得发亮,像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蔡父说。

邱莹莹站起来,微微鞠了一躬。“谢谢您今天见我。再见,蔡先生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
“邱莹莹。”
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亦才十四岁没了母亲,我这个父亲做得很失败。他这些年……过得很辛苦。”

邱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不想让蔡父看到她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听他说。

“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。”蔡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,很细微的、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,“王妈告诉我的。”
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流。

“我会好好对他的。”她说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##五

她走出蔡氏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阴了。

六月的雨说来就来,她刚走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雨就倾盆而下。她没有带伞,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发呆。

手机震了。蔡亦才。

“你在哪?”

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,犹豫了一下。她不想告诉他她来见了他父亲,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说,以后会更麻烦。

“蔡氏大楼。”她发了这条消息。

过了几秒,他的电话打了过来。他的声音很急,急到她几乎认不出来:“你去蔡氏大楼干什么?”

“你爸爸找我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是一声很深的、很沉的呼吸。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说了一些话。我回了一些话。然后我就出来了。”

“你等着,我来接你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电话挂了。

邱莹莹站在屋檐下,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像一道水帘,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她看着雨水打在台阶上,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,觉得那些水花像极了她的心跳——细细密密的,停不下来的,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。

不到二十分钟,蔡亦才的车停在了大楼门口。他撑着伞从车里出来,步子很快,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伞都没来得及举好,半边肩膀都湿了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他上下打量着她,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?”

“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,也说了几句好听的。”邱莹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肩膀,伸手帮他擦了擦,“你先别急,他没那么可怕。”

“没那么可怕?”蔡亦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你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?他把我高中喜欢的女生的家长叫到学校,让人家离我远一点。那女生第二天就转学了。”
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这件事。
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,”蔡亦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、说不出来的情绪,“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控制,什么人都可以摆布。他叫你来,不是想认识你,是想让你知难而退。”

“他没有让我知难而退。”邱莹莹说。

蔡亦才看着她。

“他说了一些话,我也说了一些话。然后他说,‘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’。”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爸爸说的。”

蔡亦才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他还说,‘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’。”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“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冷冰冰的、没有温度的声音。是软的。像冰裂开了一道缝。”

蔡亦才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。
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明显的抖,而是一种很细微的、像地震仪上才能捕捉到的震动。但邱莹莹感觉到了,因为她的脸贴着他的脸,他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。

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
雨越下越大,伞歪了,雨水淋在他们的身上、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但他们没有动,就那样站在蔡氏大楼的门口,在倾盆大雨中抱在一起。

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加快了脚步。没有人停下来,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雨中站着干什么。但邱莹莹知道——他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抽泣,而是一种沉默的、克制的、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。他的眼泪流在她的颈窝里,温热的,跟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是雨,哪一滴是泪。

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。

“蔡亦才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抱她的手收得更紧了。

##六

那场大雨之后,蔡亦才变了。

不是变回以前那个冷漠的、不可一世的蔡亦才,也不是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而是变成了一种邱莹莹没有见过的样子——更安静,更柔软,更像一个普通人。

他开始跟她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情。

比如,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犬,叫“旺财”。旺财是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,他养了三年,后来旺财生病死了。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。他爸爸知道了,说了一句“一只狗而已,至于吗”。

比如,他其实不喜欢金融。他小时候想当一个建筑师,想设计那种有很多窗户、阳光可以照进来的房子。但他爸爸说建筑师“没前途”,逼他学了金融。他现在偶尔还会画建筑草图,画完就撕掉,因为“反正也不会实现”。

比如,他怕黑。不是那种怕鬼的怕黑,而是一种更具体的、跟医院有关的怕黑。他妈妈住院的那半年,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她。医院走廊的灯很暗,墙壁是惨白的,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。他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越来越瘦、越来越苍白、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妈妈。妈妈走的那天晚上,走廊的灯坏了,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等到有人来告诉他“你妈妈走了”。

“所以你不喜欢关灯睡觉。”邱莹莹说。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