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五章 第一次

王华耀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——很快的一下,像是给她充了电,然后松开了。

“你说得很好的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说法语最好听的人。”
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
法语角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要轻松得多。那个法国女人叫Sophie,是法盟的老师,看到他们进来,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。邱莹莹用法语做了自我介绍,Sophie夸她的发音“trèsbien”——非常好,然后问她是哪里学的。

“在大学里,”邱莹莹用法语回答,“我的专业是法语。”

“那你的老师一定很好。”Sophie笑着说。

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。他坐在她旁边,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看到她笑了,也跟着笑了。

法语角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邱莹莹跟Sophie聊了法国的文学,跟一个正在准备DELF考试的大学生交流了备考经验,还帮一个不会法语的老奶奶翻译了法盟的宣传册。她说话的时候,王华耀就安静地坐在旁边,听不懂也坐得端端正正,偶尔在她看向他的时候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。

结束后,他们走出法盟,阳光很好。

“怎么样?”王华耀问。

“很好,”邱莹莹说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Sophie说我的法语水平可以考DALFC1了。C1你知道吗?那是高级水平,接近母语者了。”

“我当然知道。为了你,我查了很多法语考试的资料。”

邱莹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王华耀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,我好像……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。”

王华耀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,”他说,“你在这里,就已经够了。”

“那不公平。”

“爱情不是交易,不需要公平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道理,“我对你好,是因为我想对你好。你不需要回报我什么。你只需要……允许我一直对你好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她忽然踮起脚尖,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
亲完之后她立刻转过身,快步往前走,耳根红得像着了火。
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她听到王华耀的声音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微微发抖的颤音:

“邱莹莹。”

“干嘛?”她没有回头。

“你刚才……亲我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明明亲了。”

“你幻觉。”

“我脸现在还热着,怎么会是幻觉?”

邱莹莹加快了脚步,但王华耀很快就追上了她。他没有拉她,没有拦她,只是走在她旁边,嘴角的弧度大到他根本藏不住。

“邱莹莹,”他说,声音里有笑意,“你脸红了。”

“太阳晒的。”

“今天阴天。”

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——万里无云,阳光灿烂。

“……你骗人。”

“你看,你也会骗人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
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也停下来,站在她面前,距离很近。

“王华耀,”她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我刚才确实亲你了。”
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但我不是因为这个亲你的,”她继续说,“我是因为……你今天带我来法盟。我很开心。所以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他们站在人行道上,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,身后是法语联盟灰色的建筑,头顶是四月湛蓝的天空。

邱莹莹觉得这一刻,全世界都是她的。

###三

从法盟回来之后,邱莹莹发现王华耀变了。

不是变冷淡了,是变“大胆”了。

以前他跟她说话的时候,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不近不远,刚好是“朋友”的界限。但现在那个界限消失了。他会自然而然地站在她左边,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靠近一些,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伸手护住她的肩膀——不是搂住,是手掌悬空在她肩膀上方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邱莹莹对这些变化又紧张又喜欢。紧张是因为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——她一个人习惯了,什么事情都自己来。喜欢是因为……被一个人放在心上,原来是这种感觉。

四月的第三周,法语课上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
那天邱莹莹在讲一个新的语法点——法语中的“先过去时”,这是一种主要用在文学作品中的时态,口语中几乎不用。她讲得正认真,忽然发现王华耀没有在看她手中的课本,而是在看她。

“你看我干嘛?”她停下来。

“看你看得认真。”

“我是来上课的,不是来被看的。”

“你可以边上课边被看。不冲突。”
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不理他。她继续讲先过去时的用法,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课本,不敢抬起来——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抬头,就会对上他的目光,然后她的脑子就会短路。

“所以,”她指着白板上的例句,“‘Quandileutfini,ilsortit’——‘当他完成之后,他出去了’。这里的‘eutfini’就是先过去时,表示在一个过去动作之前完成的另一个过去动作。”

“那如果我想说‘在我认识你之前,我就已经喜欢你了’,用法语怎么说?”
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

“这个……要用先过去时吗?不,应该用愈过去时。先过去时主要用在文学作品中——”

“那你用愈过去时帮我翻译一下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,但眼底有一丝她读不懂的、很深的东西。

“Avantquejeteconnusse,jet’avaisdéjàaimé.”她翻译出来之后自己皱了皱眉,“但这句话的语法有点奇怪,‘connusse’是‘connaître’的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,这个时态在现代法语里几乎不用了——”

“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,”王华耀打断她,“在我认识你之前,我就已经喜欢你了。是可能的?”

“语法上……是可能的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

“你是在说……迎新会之前?”她问。

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迎新会之前一个月,我在图书馆看到你了。你在七排靠窗第三桌看书,看的是《小王子》。你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抿着嘴、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。”

邱莹莹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。

“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?”

“嗯。但那之后我找了你好久。我不知道你的名字,不知道你是什么专业的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来图书馆。我在七排对面的书架站了整整一个月,每天下课都去,周末全天都在。我室友以为我疯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迎新会那天,我看到了你。你站在书架前面,在找书。我认出了你——你的头发比图书馆那天长了一点,但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,我记得。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所以我把《小王子》掉在了地上。”

邱莹莹坐在那里,手里的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捏断了。

“所以不是三年前,”她说,“是三年前零一个月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
“你从来没有问过。”

研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叫声,春天的空气里飘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香。

“王华耀,”邱莹莹说,“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不安。

“你让我以为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,”她说,“你让我以为我暗恋了你三年,而你只是后来才注意到我。但其实……你是更早开始的那个。”

“这不是比赛,”王华耀说,“不需要比谁更早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让我觉得……我的喜欢没有你的值钱。”

王华耀的表情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邱莹莹,你的喜欢很值钱。比我的值钱多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我的喜欢是有目的的——我想得到你,我想拥有你,我想让你成为我的。但你的喜欢没有目的。你就是喜欢我,不图什么,不求回报。你甚至做好了喜欢三年然后默默毕业、默默忘记的准备。”

“你的喜欢比我的干净。”

邱莹莹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你别说了,”她低下头,“再说我要哭了。”

“那就哭,”他说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“我在这儿。”
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有一种被理解的感觉——不是被“看到”,是被“理解”。他看到的不只是她翻书的习惯、喝奶茶的口味、笑的时候抿嘴的样子。他看到了她喜欢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求回报的、干干净净的心情。

他看到了,并且他觉得那很值钱。

她哭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。

“你看,”她带着鼻音说,“你把你的法语老师弄哭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——新的,还没拆封,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不保证。因为我不确定以后会不会又说一些让你哭的话。”

邱莹莹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擦了擦脸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
“不是会说话,”他说,“是只对你说这些话。”

###四

四月底的一个晚上,邱莹莹正在宿舍里写作业,忽然收到王华耀的消息:

“明天法语课之后,跟我去一个地方?”

“又是‘到了就知道’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第二天法语课结束后,王华耀带她走出图书馆,穿过操场,穿过学生活动中心,走到校园最深处的一栋老建筑前。

“这是哪?”邱莹莹看着这栋她从未来过的建筑。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礼堂,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,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二楼的窗户。

“学校的老礼堂,”王华耀说,“现在基本不用了,但学生会偶尔会在这里办活动。我有钥匙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门。

里面很暗,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王华耀走到墙边,按了一下开关,几盏灯亮了——不是日光灯,是老式的吊灯,发出昏黄温暖的光。

邱莹莹走进去,发现礼堂不大,大概能容纳一百人左右。木质的座椅一排一排地排列着,最前面是一个小舞台,舞台上有落满灰尘的红色幕布。

“你带我来这里干嘛?”她问。

王华耀没有回答。他走上舞台,拉开那面红色幕布——幕布后面是一架钢琴,黑色的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,但琴键看起来还很完整。

“你会弹钢琴?”邱莹莹惊讶地问。

“小时候学过。很久没弹了。”他坐在钢琴前,打开琴盖,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。

然后他弹了起来。

旋律很熟悉——邱莹莹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。是LaVieenRose,那首在咖啡馆里听到的、在法语角里有人哼过的、她最喜欢的法国香颂。

他的指法不算娴熟,有些地方磕磕绊绊的,但旋律是完整的,情感是饱满的。他弹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灯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

邱莹莹站在舞台下面,看着坐在钢琴前的他,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、很满。

一曲终了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曲子?”她的声音有一点抖。

“寒假。我在家练了一个月。”

“为了弹给我听?”

“为了弹给你听。”

邱莹莹走上舞台,走到钢琴旁边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灯光在他们之间流动,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以后不要再偷偷学东西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每次你告诉我你偷偷学了什么,我都想哭。”

王华耀站起来,转过身面对着她。他们站在舞台上,身后是那架老钢琴,头顶是昏黄的吊灯,脚下是落满灰尘的木质地板。

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毕业舞会的那天晚上,我想邀请你当我的舞伴。”
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

“毕业舞会是六月的事,”她说,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怕到时候被人抢了。所以提前预约。”

“谁会抢?”

“很多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“你不知道你有多好。但我知道。所以我要提前两个月预约,确保那天晚上你身边的位置是我的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连这种事情都要搞‘提前布局’?”

“职业习惯。”

“你是学金融的,不是学打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