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婚礼与来客

“我妈走了。”

“她还会再来的。春天办婚礼的时候,她不是还要来吗?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舍不得。”

王华耀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
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你妈也是我妈。我们会常回去看她的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三月,婚礼筹备正式开始了。

邱妈妈虽然人在宜城,但远程指挥着一切。她每天给邱莹莹打三个电话——早上一个,中午一个,晚上一个。内容从“请柬的纸要用什么颜色”到“喜糖里要不要放巧克力”到“伴娘的裙子是长款还是短款”——事无巨细,面面俱到。

邱莹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,“妈妈”这个联系人的后面跟着的数字,从每天十几分钟变成了每天两个多小时。

“妈,你能不能别打了?”邱莹莹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,“我还要上班。”

“上班也可以接电话。你上班不就是坐在电脑前面吗?又不是开挖掘机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请柬的纸,我看了网上好几种,你觉得哪种好?我觉得那种带花纹的挺好,有玫瑰花的图案,跟你们的《小王子》主题很配。”
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妈,你怎么知道《小王子》?”

“小王跟我说的。他说你们是因为一本《小王子》认识的。他说那本书是他故意掉的,他还在书里夹了一枚戒指。他说你捡到了,没有拿走,放回了书架。他说他从那时候就认定你了。”

邱莹莹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她不知道王华耀什么时候跟妈妈说了这些。她也不知道妈妈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。

“妈,”她问,“你听了这些,不觉得他……很奇怪吗?”

“奇怪?哪里奇怪?”

“他故意掉书,故意接近我,偷偷观察了我三年——”

“那叫喜欢。一个男孩子,为了接近一个女孩子,想出各种办法,做了各种努力,这叫喜欢。不叫奇怪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莹莹,”妈妈打断她,“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追我的吗?”

“怎么追的?”

“他每天在我家门口等我。不管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我等了你外公三年,他等了我三年。你外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,他就每天来,每天来,来了三年。后来你外公被他感动了,说‘这小子行,有毅力’。”

邱莹莹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过这段往事。

“所以妈,你是说——王华耀像我爸?”

“我是说,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人,会做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。但这些事情不奇怪,因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”

邱莹莹沉默了。

“妈,”她过了一会儿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没有觉得他奇怪。谢谢你支持我们。”

“妈支持你们,不是因为你们不奇怪。是因为你们让妈觉得,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‘不管多久、不管多难、都要在一起’的感情。妈年轻的时候相信这种感情,现在也相信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,邱莹莹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三月的上海还是灰蒙蒙的,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像一把金色的扇子。

她拿起手机,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说了《小王子》的事?”

“上次在宜城。你爸住院那次,我陪阿姨在医院花园里散步的时候说的。”
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干嘛?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荡了?”
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
婚礼定在四月十八号,周六,A大老礼堂。

邱莹莹本来想在A市的酒店办,但王华耀说“老礼堂是我们的起点”,她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老礼堂是他们第一次跳舞的地方,是他第一次弹LaVieenRose给她听的地方,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的地方。在那里办婚礼,像是一个圆——从起点出发,走了一圈,又回到了起点。

四月初,邱莹莹请了三天假,回A市筹备婚礼。

王华耀请不了假,公司有一个重要的项目在做,他只能周末飞过来。邱莹莹一个人在A市忙了三天——跟婚庆公司确认场地布置,跟酒店确认酒席菜单,跟花店确认婚礼用花,跟摄影师确认拍摄流程。她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,连给王华耀发消息的力气都没有。

王华耀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:“辛苦了。我爱你。”

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,回复:“你也是。我也爱你。”

周六,王华耀飞到了A市。他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到老礼堂,邱莹莹正在里面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座位安排。她听到门口有动静,抬起头,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,头发被风吹得很乱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放下手里的座位表,快步走过去。

“周末。我说了会来的。”

“你不是说周六晚上才能到吗?”

“提前了。改签了早一班的飞机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眼下的黑眼圈,心里又酸又甜。
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
“睡了。在飞机上睡的。”

“飞机上能睡好吗?”

“能。想着你就能睡着。”

邱莹莹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弯的。她拉着他走到舞台前面,指着背景板上的设计图给他看。

“你看,这个是背景板,我选了浅绿色的,跟《小王子》封面的颜色一样。舞台两边会放两棵小树,树上挂灯串。中间这个位置放我们的照片,就是毕业舞会那天在老礼堂门口拍的那张。”

王华耀看着设计图,点了点头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还有这个,餐桌上的花。我选了白色雏菊,不是玫瑰。玫瑰太普通了,雏菊更像我。”

“像你?”

“嗯。小小的,不起眼,但很耐看。”

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你不小。你也不起眼。你是全世界最起眼的人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
“不是。是因为你真的起眼。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
邱莹莹低下头,嘴角弯了起来。

他们在老礼堂待了一整个下午,把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。座位安排、音乐流程、主持人串词、交换戒指的环节、抛捧花的环节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讨论,改了又改,直到两个人都满意为止。

傍晚的时候,婚庆公司的人走了,老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夕阳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礼堂染成了橘红色。舞台上的背景板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,那两棵小树上的灯串还没有点亮,但已经能想象到晚上会是什么样子。

邱莹莹站在舞台上,转了一个圈。
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办婚礼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紧张吗?”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从你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那天开始,就在等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

“王华耀,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吗?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出现的时候。你穿着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。你经过那排书架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但你看了。”

王华耀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
“我看了你很多眼。每一眼都记得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他们站在舞台上,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舞台的边缘,长到第一排座椅的靠背上,长到他们走过的、所有的、漫长的岁月里。

四月十八号,婚礼当天。

邱莹莹早上六点就醒了。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跳快得像打鼓。林晚晴睡在旁边的那张床上,还在打呼噜。她昨天晚上从北京飞过来,下了飞机直接到酒店,倒头就睡,连妆都没卸。

“晚晴,”邱莹莹轻声叫她。

没有反应。

“晚晴。”

还是没有反应。

邱莹莹拿起枕头,轻轻地砸了她一下。

“干嘛——”林晚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
“我紧张。”

“紧张什么?”

“今天结婚。”

林晚晴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着邱莹莹。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睫毛膏,看起来滑稽极了。但她的眼神很清醒。

“邱莹莹,”她说,“你听我说。你今天要嫁给全世界最爱你的男人。你知道他爱你多少吗?他在你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开始爱你了。他爱了你五年。五年是什么概念?五年的时间,够一个小孩从出生到上幼儿园,够一棵树从树苗长到开花,够一个大学生从大一读到研究生毕业。他用了五年的时间,每一天都在爱你。所以你不要紧张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站在他面前,让他看到你。他看到你的那一刻,全世界都会安静。”
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晚晴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
邱莹莹笑了,擦了擦眼泪,从床上爬起来。

化妆师八点到了。她给邱莹莹化了两个小时的妆——底妆、眼妆、腮红、口红,每一步都精益求精。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,像一个更美的、更幸福的、被全世界眷顾的邱莹莹。

林晚晴穿上了伴娘裙——一条浅粉色的短裙,跟她平时穿的风格完全不同。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,裙摆飘起来,露出她的小腿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邱莹莹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比你差远了。今天你是主角,我不能抢你的风头。”

“你已经抢了。”

“那我就站你后面。”

邱莹莹笑了。

十一点,婚车到了。是一辆白色的奔驰,车头上扎着鲜花和丝带。邱莹莹坐进车里,林晚晴坐在她旁边。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穿过A市的街道,穿过梧桐树的林荫,穿过她走了五年的路,停在了老礼堂门口。

邱莹莹透过车窗,看到老礼堂被装饰得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。门口铺着红毯,红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雏菊和绿色的气球。拱门上挂着浅绿色的纱幔,纱幔上系着金色的丝带。门口站着很多人——有她的同学、朋友、同事,有王华耀的同事、朋友、同学,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。

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林晚晴问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车门打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,搭在林晚晴的手上,走出了车门。

人群中有欢呼声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喊“新娘子好漂亮”。邱莹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红毯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红毯很长,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前面。她的婚纱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她走到舞台前面,抬起头。

王华耀站在舞台上,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浅灰色的领带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露出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,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眼眶是红的。

他看着她的样子,好像她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,看到的第一个人。

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
林晚晴从她手里接过捧花,退到了一边。邱莹莹走上舞台,走到王华耀面前。

“你今天很好看,”他说,声音有一点抖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你的妆会不会花?”

“会。但你帮我擦。”

王华耀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举在手里,随时准备着。

司仪是沈嘉树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戴着银框眼镜,站在舞台的一侧,手里拿着话筒。他的声音很好听——沉稳、清晰、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
“各位来宾,欢迎来到王华耀先生和邱莹莹女士的婚礼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笑了笑,“我是今天的司仪沈嘉树。我跟新娘是大学同学,跟新郎……不算太熟。但我见证了他们的故事,从大学到现在。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,长到我觉得今天的时间不够讲。所以我只讲一个细节。”

他看向邱莹莹。

“大二那年,我跟新娘在同一个小组做作业。有一次小组讨论结束后,我收拾东西,发现新娘的笔记本落在桌上。我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它自己翻开的。我看到笔记本的边角画了很多道横线,密密麻麻的,像某种计数。我当时不知道那些横线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知道了。那是她每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新郎时画下的记录。一道横线,代表一次‘偶遇’。那些横线画满了整本笔记本的边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