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时间的河流

钻石之吻

王玫瑰十二岁那年,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。

是一只猫。橘色的,胖胖的,懒洋洋的,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王玫瑰给它取名叫“小王子”。

“妈妈,它像胖丁。”王玫瑰说。

“你没见过胖丁。”

“爸爸给我看过照片。胖丁也是橘色的,也很胖。”

邱莹莹看着那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,想起了十几年前图书馆后门那只懒洋洋的胖猫。那时候她每周四下午去喂它,它会在她脚边蹭来蹭去,吃完粮就趴在那里,眯着眼睛,像一个在晒太阳的老爷爷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胖丁不在了。那只橘猫的后代也许还在A大的校园里,也许也胖了,也许也懒了。但她不在A大了。她在上海,在静安区这间两室一厅的公寓里,看着女儿养的那只橘猫。

“小王子,”她叫了一声。

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
“它不理你。”王玫瑰说。

“它理了。它的耳朵动了。”

“耳朵动不算理。它要看你才算理。”

“它看了。它在用余光看。”

王玫瑰笑了。“妈妈,你总是帮猫说话。”

“因为猫不会说话。所以我们要帮它说。”

王玫瑰蹲下来,摸了摸橘猫的头。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,然后继续趴着,眯起眼睛。

“妈妈,它好懒。”

“它不懒。它只是把能量留到需要的时候。”

“什么时候需要?”

“晚上。猫是夜行动物。”

“可是它晚上也在睡觉。”

“……它可能是只特别的猫。”

王玫瑰笑了,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翻开作业本。她上六年级了,作业很多,每天要做到很晚。邱莹莹有时候陪她一起做,有时候在旁边看书。王华耀下班回来,会带夜宵——有时候是可颂,有时候是奶茶,有时候是水果。

“爸爸,你今天带什么了?”王玫瑰闻到香味,抬起头。

“可颂。你妈妈喜欢的那种。”

“我也喜欢。”
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买了三个。你一个,你妈妈一个,我一个。”

王玫瑰接过可颂,咬了一口,酥皮碎了一桌。“爸爸,你以后能不能买那种不掉渣的?”

“可颂都会掉渣。”

“那买不掉渣的面包。”

“不掉渣的面包不好吃。”

“好吃不好吃,比掉渣重要。”

王华耀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跟你妈一样。你妈也这么说。”

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。邱莹莹正在吃可颂,嘴角沾着酥皮。

“妈妈,你嘴角有渣。”

邱莹莹擦了擦嘴角。“还有吗?”

“还有。”

邱莹莹又擦了擦。“现在呢?”

“没了。”

邱莹莹继续吃。王玫瑰也继续吃。王华耀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,嘴角微微翘着。

“王华耀,你怎么不吃?”邱莹莹问。

“看你们吃就饱了。”

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

王玫瑰抬起头,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妈妈。“爸爸妈妈,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说肉麻的话?”

“我们没有说肉麻的话。”邱莹莹说。

“你们呼吸都是肉麻的。”

邱莹莹笑了。这句话是林晚晴说过的。十几年前,林晚晴住在他们家的时候,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现在王玫瑰也说了。有些话,会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。像基因一样。

王玫瑰十四岁那年,林晚晴结婚了。

婚礼在北京举行。邱莹莹一家三口飞过去参加。林晚晴的丈夫是一个建筑师,高高瘦瘦的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
“他像沈嘉树。”王华耀在婚礼上说。

“哪里像?”

“说话慢。有酒窝。”

“沈嘉树没有酒窝。”

“有的。你忘了。”

邱莹莹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“你记得比我清楚。”

“当然。跟你有关的,我都记得。”
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婚礼上,林晚晴穿着白色的婚纱,头发盘起来,戴着一顶水晶皇冠。她站在舞台上,看着台下的邱莹莹,眼眶红了。

“莹莹,”她在台上说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从上海飞过来。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。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。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王玫瑰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“妈妈,别哭了。妆会花。”

“我没化妆。”

“你涂了口红。”

“那是润唇膏。”

“润唇膏也会花。”

邱莹莹笑了,擦了擦眼泪。

婚礼结束后,林晚晴拉着邱莹莹的手,在酒店的花园里散步。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

“莹莹,”林晚晴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你已经谢过了。”

“再谢一次。因为是真的。”

邱莹莹握着她的手,像十几年前在宿舍里那样。那时候她们睡上下铺,晚上关了灯,会聊天聊到很晚。聊男生,聊未来,聊以后要做什么。林晚晴说她要当女强人,挣很多钱,买一个大房子。邱莹莹说她不知道要做什么,也许当翻译,也许当老师。林晚晴说“你做什么都行,反正你那么聪明”。邱莹莹说“我不聪明,我只是认真”。林晚晴说“认真就是最聪明的”。

那时候她们十八岁。现在她们三十五岁了。十八年过去了。她们都老了,但都没有老。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。不管隔多远,不管多久没见,一见面,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。

“晚晴,”邱莹莹说,“你以后会幸福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现在就幸福。以后会更幸福。”

邱莹莹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你以前不相信幸福。你总觉得幸福会消失。”

“因为以前没有人让我相信。现在有了。”

邱莹莹握紧了她的手。

王玫瑰十六岁那年,上了高中。

她考上了上海最好的中学,离家很远,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。邱莹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,六点半送她出门,晚上等她回来再做晚饭。

“妈妈,你不用送我。我自己可以。”王玫瑰说。
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但我想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送你的路上,可以跟你说话。你上学了,我们说话的时间就少了。”

王玫瑰看着妈妈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妈妈,我以后每天早点回来。”

“不用。你该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。学习重要。”

“你重要。”

邱莹莹的眼眶红了。“你跟你爸一样。会说肉麻的话。”

“不是肉麻。是真心话。”

邱莹莹笑了。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。从王华耀嘴里,从王玫瑰嘴里。现在她知道了,真心话不肉麻。真心话就是真心话。听起来肉麻,是因为听的人不习惯。

王玫瑰上高中后,邱莹莹开始写第二本书。还是写她和王华耀的故事,但这次是从王华耀的视角写。她写他如何在图书馆对面书架站着,如何观察她的一举一动,如何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习惯,如何把那枚戒指放在书里,如何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。

她写了三个月,写了十五万字。她把稿子给王华耀看,王华耀看了三天。

“你写得不对。”他说。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我不是那样想的。”

“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?”

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当时想的是——如果她不看我,我就走到她面前,把那枚戒指放在她手里,跟她说‘这是你的,从三年前就是你的了’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?”

“因为怕。怕她拒绝。怕她说‘你疯了’。怕她说‘我们不合适’。怕她说‘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’。”

邱莹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“王华耀,你怕了那么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还怕吗?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失去你。”

“你不会失去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还是怕。因为太重要了。重要到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。”

邱莹莹走过去,抱住了他。他的身体很暖,心跳很快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想起了二十年前。那时候她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,看着对面书架,等他出现。他出现了,心跳加速。她没有听到他的心跳,但她知道他的心跳很快。因为她自己的也很快。

王玫瑰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A大。

她选了法语专业。

“为什么选法语?”邱莹莹问她。

“因为妈妈学法语。爸爸也学法语。我也要学。”

“你可以选别的。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。”

“我喜欢法语。法语很精确。语法规则很严格,时态变位都有固定的规律。我喜欢这种确定性。”

邱莹莹愣住了。这是她二十年前说过的话。一字不差。王华耀也说过。现在王玫瑰也说。一句话,传了三个人。从她到王华耀,从王华耀到王玫瑰。像一条河流,从上游流到下游,从过去流到现在,从现在流到未来。

“妈妈,你会来A大看我吗?”王玫瑰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多久来一次?”

“你想让我多久来一次?”

“每周。”

“每周太频繁了。你会有自己的生活。自己的朋友。自己的事情。”

“你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抱住了女儿。女儿已经比她高了,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女儿的肩膀上。

“王玫瑰,”她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
“没有。在你面前,我永远是小孩子。”

邱莹莹笑了,松开女儿,擦了擦眼泪。

九月初,邱莹莹和王华耀送王玫瑰去A大报到。A大还是老样子,梧桐树、图书馆、老礼堂、操场。有些建筑翻新了,有些路重修了,但整体的样子没有变。邱莹莹走在林荫道上,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。二十年前,她走在这条路上,拖着行李箱,背着帆布包,心里装着一个秘密。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,女儿走在她旁边,也拖着行李箱,也背着帆布包,心里也装着一个秘密。

“妈妈,你当年住哪栋宿舍?”王玫瑰问。

“那边。”邱莹莹指了指远处一栋灰色的楼,“现在已经拆了。盖了新楼。”

“你当年坐在图书馆哪个位置?”

“第七排,靠窗第三桌。”

“还在吗?”

“应该在。”

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
他们去了图书馆。图书馆翻新过了,但七排书架还在,靠窗第三桌还在。邱莹莹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,王玫瑰坐在她对面,王华耀站在书架旁边。

“爸爸,你当年站在哪里?”王玫瑰问。

“这里。”王华耀站在第七排书架对面,那个他站了无数次的位置。

“你站在这里干嘛?”

“看你妈妈。”

“她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王玫瑰笑了。“你现在还觉得她好看吗?”

“比当年好看。”
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“王华耀,你能不能不要在女儿面前说这些?”

“为什么?她又听不懂。”

“我听得懂。”王玫瑰说,“我已经十八岁了。”

王华耀的耳朵红了。

王玫瑰看着爸爸红透的耳朵,笑了。“爸爸,你耳朵红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红了。很红。”

“那是灯光照的。”

“灯光是白色的。你耳朵是红色的。”

王华耀不说话了。王玫瑰笑得更开心了。

邱莹莹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起来。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。她坐在这个位置上,王华耀站在对面书架那里。她不敢看他,只敢用余光。他用余光看她,她也是。两个人都用余光,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用余光,但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。

现在他们不用余光看了。他们光明正大地看。看了一辈子,还没看够。

王玫瑰上大学后,邱莹莹的时间多了起来。

她开始翻译第三本书。这次不是小说,是一本诗集。法国当代诗人的诗集,语言很简洁,但意境很深。每一句话都像一幅画,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种子,种在读者心里,慢慢发芽。

她每天早上送王华耀上班后,回家翻译两个小时。下午去法盟上课,晚上回来做饭,等王华耀回来一起吃。周末有时候去A大看王玫瑰,有时候在家休息,有时候出去走走。

日子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湖。没有风,没有浪,只有阳光照在湖面上,一闪一闪的。

王华耀升职了。他现在是公司的副总裁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但不管多忙,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吃饭。有时候八点,有时候九点,有时候十点。但一定会回来。邱莹莹会把饭菜热好,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
“你不用等我。”他有时候说。

“我愿意等。”

“你不饿吗?”

“饿。但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
王华耀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。“你等了我一辈子。”

“一辈子还没过完。”

“过了大半了。”

“还剩大半。”

王华耀笑了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糖醋排骨。排骨还是热的,甜甜的,酸酸的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“跟以前一样?”

“比以前好吃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
邱莹莹笑了,也坐下来,跟他一起吃。两个人,三菜一汤,一碗米饭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上海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。

“王华耀,”邱莹莹说,“你说玫瑰现在在干嘛?”

“应该在图书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她像你。你喜欢图书馆,她也喜欢。”

“也许她在谈恋爱。”

王华耀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谈恋爱。她十八岁了,可以谈恋爱了。”

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太早了。”

“不早。你认识我的时候,我也十八岁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