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付出的没有你多。”
“多。你付出了你的青春、你的事业、你的梦想。你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。”
“最好的年华是现在。”
王华耀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他们沿着塞纳河走,走到旧书摊前。邱莹莹停下来,翻看那些旧书。有法文的、英文的、德文的、西班牙文的。她在一堆旧书中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《小王子》,书很旧,封面都磨白了,但内页很干净,没有字迹,没有划线。
“王华耀,你看。”她把书举给他看。
“《小王子》。”
“嗯。跟你的那本一样。”
“买下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家里已经有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这是巴黎的。”
邱莹莹笑了,付了两欧元,把那本书买了下来。她把书放进包里,牵着王华耀的手,继续沿着塞纳河走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来巴黎养老?”
“你想来吗?”
“想。这里有玫瑰。有她的女儿。有塞纳河。有旧书摊。有可颂。”
“那我们就来。”
“你的事业呢?”
“退休了。不需要事业了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“舍得。因为你在。”
邱莹莹笑了,握紧了他的手。
###七
邱莹莹七十岁那年,王华耀退休了。
他们卖了上海的房子,搬到了巴黎。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买了一间小公寓。公寓在三楼,没有电梯,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,阳台上能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尖顶。邱莹莹在阳台上种了一盆玫瑰,红色的,花开的时候,整个阳台都香了。
王玫瑰住在隔壁的街区,走路十五分钟。她每天下班会过来看看,有时候带着小王玫瑰。小王玫瑰已经五岁了,会说中文和法语,会在邱莹莹面前背《小王子》的第一段。
“妈妈——外婆,我背给你听。”她站在客厅中央,挺着小胸脯,用中文背了起来,“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,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《真实的故事》的书中,看到了一幅精彩的插画……”
邱莹莹听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外婆,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。”
小王玫瑰笑了,跑过来,抱住了外婆。
邱莹莹抱着她,觉得她是全世界最重的人。不是体重的重,是心里的重。太重了,重到她的心装不下,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王华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看着她们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王华耀,你笑什么?”邱莹莹问。
“笑你。”
“笑我什么?”
“笑你当了外婆还哭鼻子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会哭?”
“会。高兴的时候,眼泪会自己跑出来。管不住。”
王华耀笑了,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把她和小王玫瑰一起抱进怀里。
###八
邱莹莹七十五岁那年,王玫瑰给她过生日。
蛋糕是Lucas做的,巧克力味的,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Bonnefête,Maman.”生日快乐,妈妈。
邱莹莹看着那行字,哭了。
“妈妈,你怎么又哭了?”王玫瑰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要哭?”
“高兴的时候哭,难过的时候也哭。哭是妈妈的本能。”
王玫瑰笑了,走过来,抱住了她。
“妈妈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生了我。谢谢你养了我。谢谢你教我法语。谢谢你带我去巴黎。谢谢你让我遇到了Lucas。谢谢你做了我的妈妈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玫瑰,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。”
“你也是外婆最好的作品。”
“你也是你女儿最好的作品。”
王玫瑰笑了,擦了擦眼泪,切了蛋糕。
小王玫瑰——现在应该叫大玫瑰了,她已经十五岁了——跑过来,抢了最大的一块,吃得满脸都是奶油。
“玫瑰,慢点吃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我饿了。”
“你中午吃了两碗饭。”
“那是中午。现在是晚上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这句话王玫瑰小时候也说过。现在她的女儿也说了。有些话,会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,像一条河流,从上游流到下游,从过去流到现在,从现在流到未来。
###九
邱莹莹八十岁那年,王华耀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。但年纪大了,感冒也会变成大事。他发烧到三十九度,躺在床上一整天,不吃不喝。邱莹莹守在他旁边,给他喂水、喂药、擦汗。
“王华耀,你吃点东西。”她把粥碗端到他面前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一天没吃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不吃我就不走。”
王华耀看着她,叹了口气,接过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喝到一半,放下了。
“喝不下了。”
“再喝一口。”
“喝不下了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
王华耀又喝了一口,把碗递给她。“行了?”
“行了。”
邱莹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青筋凸起,皮肤像薄纸一样。但手指还是那么长,骨节还是那么分明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不要生病了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你一生病我就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走了。”
王华耀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你还没走,我怎么能走?”
“我也不会走的。”
“那我们就都不走。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好。一直在这里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床上,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照在王华耀苍白但安详的脸上。邱莹莹看着他的脸,想起了六十年前。那时候他二十岁,站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,穿着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。他的脸很年轻,线条很硬,眼睛很亮。现在他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,眼睛没有那么亮了。但他还是他。还是那个会把书故意掉在地上的人。还是那个会在雨里把伞塞给她的人。还是那个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、给她戴上戒指的人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当年掉的那本书吗?”
“记得。《小王子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掉那本书?”
“因为想认识你。”
“你认识我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喜欢上你了。”
“喜欢上我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在一起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想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“过了一辈子了,然后呢?”
王华耀看着她,笑了。
“然后想跟你过下一辈子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低下头,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下一辈子,你还要掉那本书。我还会捡。”
“你认得出我吗?”
“认得出。你什么样我都认得出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认得出。”
“我头发白了。”
“白了也认得出。”
“我脸上有皱纹了。”
“有皱纹也认得出。”
王华耀笑了,握紧了她的手。
###十
王华耀的病好了。但邱莹莹知道,他老了。她也老了。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。总有一天,一个人会先走。留下的那个人,要一个人活。
她不敢想那一天。但她知道那一天会来。所以她珍惜每一天。每一天醒来,看到他还在身边,她就觉得今天是赚到的。多活一天,就是多赚一天。多在一起一天,就是多赚一天。
王玫瑰每个周末都会带女儿来看他们。小王玫瑰已经二十岁了,在索邦大学读书,学的是法语言文学。她长得越来越像王玫瑰,也像邱莹莹。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鼻子,一样的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。
“外婆,我下周有一个考试。”小王玫瑰说。
“什么考试?”
“法语文学史。考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。”
“你准备了吗?”
“准备了。但我怕考不好。”
“不怕。你妈妈当年也怕考不好。但她考好了。”
“妈妈考了多少分?”
“第一名。”
小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。“妈妈,你考了第一名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你没问。”
小王玫瑰笑了。“妈妈,你好厉害。”
“外婆更厉害。外婆是法语老师。教了三十年。”
小王玫瑰看了外婆一眼。“外婆,你教了三十年法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过妈妈吗?”
“教过。你妈妈的法语是外婆教的。”
“外婆,你可以教我吗?”
“可以。你想学什么?”
“想学《小王子》的第一段。用法语背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清了清嗓子,用法语背了起来——
“Chapitreun.Quandj’avaissixansj’aivu,unefois,unemagnifiqueimage,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’appelait‘HistoiresVécues’.”
她的法语发音还是很标准,虽然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。小王玫瑰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外婆,你背得真好。”
“外婆背了六十年了。从你外公掉那本书开始,就在背。”
“外公掉了一本书?”
“嗯。故意掉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故意掉?”
“因为想认识外婆。”
小王玫瑰看了外公一眼。王华耀坐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。他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