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轻轻吐出“文姬?”这两个字时,蔡文姬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,都因这两个字而骤然明亮,却又在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。
她笑了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从那八只碧绿的眼眸中同时滚落。
她知道,自己现在这副模样——狰狞的螯牙、额外的复眼、属于蜘蛛的诡异特征——与曾经那个被司马懿捧在手心、天真烂漫的小女孩,有着天壤之别。
这丑陋的、非人的躯壳,让她在现身前的每一秒都在恐惧,恐惧他会认不出,恐惧他会厌恶,恐惧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会露出惊恐或鄙夷。
可当真的看见他,看见这个以为早已永隔幽冥的爱人,活生生地、带着震惊和茫然站在眼前时,所有恐惧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冲动压倒。
她必须让他知道,是她。
无论变成什么样,都是他的琰儿。
她勉强扯动嘴角,试图做出记忆中那个最能让仲达哥哥心软的、带着点小委屈又充满依赖的笑容,尽管长着螯牙的嘴做这个表情有些怪异。
她用那已经改变、带着细微气音的嗓音,轻轻地问出了一句话,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其中重量的暗语。
“第三个抽屉里……的东西……你用了吗?解毒效果……怎么样?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捅开了司马懿心中最深处、也是最痛的一道锁。
第三个抽屉。蔡文姬医疗室里的抽屉。在她被澜的匕首刺穿、倒在他怀里,生命随着鲜血飞快流逝的最后时刻,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断断续续提醒他的,就是这句话。
后来,在那个弥漫着她独有药草清香的房间里,司马懿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抽屉,看到的是一沓沓写得密密麻麻、有些字迹还带着稚嫩涂改痕迹的纸张——全是她呕心沥血、不知偷偷试验了多少次才琢磨出来的,针对他所中奇毒的解毒配方与详细步骤。
正是靠着这些笔记,他才最终摆脱了陆逊毒药的日夜折磨。
这件事,这个细节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那是独属于他和琰儿的秘密,是他心底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。
而现在,从这个陌生的蜘蛛女子口中,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。
司马懿脸上最后一丝怀疑和警惕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瞬间消融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心痛、无尽怜惜和失而复得狂喜的复杂神情。
他缓缓地点了点头,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用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平复翻腾的心绪。
“效果……很好。毒,已经彻底根除了。多亏了你,文姬……多亏了我的琰儿。”
如果不是她留下的心血,那些被毒素日夜侵蚀、生不如死的日子,不知还要持续多久。
听到他亲口确认,听到他唤出那个久违的、独属于他的昵称“琰儿”,蔡文姬脸上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笑容却像冲破云层的阳光,越来越明亮,尽管带着泪,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那八只碧绿的眼眸里,盛满了激动、委屈,和一种终于等到回音的释然。
她哽咽着,用尽力气,问出了那个从“醒来”变成这副模样后,就日夜萦绕在心间、几乎成了执念的问题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约定过的事情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“还算数吗?仲达哥哥……”
约定。
——“等我帮你把身上的毒都解干净了,你就要立刻、马上来娶我!不许耍赖!”
——“好,拉钩。”
——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两根小指勾在一起,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男人冷峻的眉眼间,是难得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。
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,是深埋在血腥与阴谋之下,最干净纯粹的期盼。
在她问出这句话的刹那,司马懿动了。
快!
快到连蔡文姬那拥有卓越动态视觉的蜘蛛复眼,都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残影!
他猛地向前一步,张开双臂,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,将还在流泪的蔡文姬紧紧、紧紧地搂进了怀里!
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,仿佛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,确认她的真实存在,驱散那漫长分离带来的冰冷与恐惧。
紧接着,在蔡文姬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反应过来时,司马懿已经低下头,毫不犹豫地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吻上了她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、属于蜘蛛的锋利螯牙之间的嘴唇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没有半分嫌弃,仿佛吻上的仍是记忆中那柔软甜蜜的唇瓣。
这个吻,炙热、深沉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,用最直接、最原始的方式,回答了她所有的疑问,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。
“呜……”
蔡文姬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八只眼睛瞬间瞪大,泪水却流得更凶了。她僵硬的躯体在熟悉的怀抱和炽热的亲吻中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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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大乔、阿古朵、刚刚挣脱蛛丝的球球、乔素泠、树上一脸懵逼的蛛宁、还有不远处的司马春华……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尤其是了解司马懿性情的大乔和春华,她们何曾见过冷静自持、甚至有些孤高的族长(夫君),有过如此激烈外放、毫不掩饰的情感流露?
许久,司马懿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。他的额头轻轻抵着蔡文姬的额头,呼吸有些急促,湛蓝的竖瞳近距离地凝视着她那对最大的碧绿主眼,里面的冰冷早已被一片深邃的温柔海洋取代。
他抬手,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。
然后,在蔡文姬依旧迷蒙的泪眼中,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伸出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。
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,此刻褪去了所有冷漠与杀气,只剩下能溺死人的温柔,一字一句,清晰地响起,如同最庄重的誓言。
“拉过勾,上过吊,保证过,一百年……不许变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。
“我怎么可能会反悔呢,文姬?”
他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。
“我的……琰儿。”
说完,他松开怀抱,向后退了半步。
在所有人更加惊愕的目光中,他将背上的黑镰轻轻取下,随意放在脚边,然后,面对着泪眼婆娑的蔡文姬,缓缓地、单膝跪了下来。
这个动作,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惊涛骇浪!
他伸出双手,轻轻地、如同捧起稀世珍宝般,握住了蔡文姬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阳光穿过林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落在他仰起的脸上,照亮了那双此刻盛满星辰大海的湛蓝眼眸。
他仰视着她,目光专注而深情,仿佛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阻隔,只看到了那个最初的小女孩。
他用那低沉、冷漠惯常、此刻却温柔得能将冰雪融化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地问:
“文姬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积蓄所有的勇气和真心。
“你愿意……嫁给我吗?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繁复的仪式,只有最简单、最直接的一句求婚的问话。然而,其中蕴含的分量,却重逾千钧。
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。连风都停止了流动。
蔡文姬呆呆地站在那里,八只碧绿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到了最大,一眨不眨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司马懿。
泪水像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涌出,滑过她不再人类的脸颊,滴落在司马懿握着她手的手背上,温热。
她等这句话,等这句求婚,等了多久?
从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,等到几乎要绝望地以为永失所爱。
二十年了。
整整二十多年!
在她“死去”又“醒来”,变成这副怪物模样后,更是将这等待熬成了无尽的煎熬和不敢言说的奢望。
“二十年了……”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哽咽着,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极致的幸福。
“我等这句话……等你的求婚……等了足足二十多年……仲达哥哥……”
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差点……都快把自己等成一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……”(注意,在那个年代,女子近三十岁就可以是奶奶辈的人,也可以被说成“老”了。)
她哭着,却又努力想笑,表情复杂得令人心碎。
“终于……终于给我等到了……”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那积累了二十年的思念、委屈、恐惧和爱恋,都融进了接下来的两个字里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用最清晰、最坚定、最幸福的声音,回答。